知识,如何被背叛? | 纪念文学批评家乔治·斯坦纳


几天前(2月3日),文学批评家乔治·斯坦纳在英国剑桥去世,享年90岁。

终其一生,斯坦纳的思考主题是人类文明在20世纪经历的磨难。他不断进入这个主题并试图进行彻底的反思。斯坦纳最为人熟知的作品包括《语言与沉默》,正是在那里,他继续发问伟大的艺术何以可能与邪恶并行。比如,在二战期间,一个人晚上可以读歌德和里尔克,弹巴赫和舒伯特,早上去奥斯维辛集中营上班。

乔治·斯坦纳,(GeorgeSteiner,1929-2020)

那些表现悲悯、解放、人文、自由、美与爱的文学和艺术作品,能如此矛盾却又紧密地与野蛮共存,到底是怎样被背叛的?

这个议题于我们而言并不遥远,也不陌生。在文学领域对它最近一次大范围反思,大概缘于《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作者、台湾已逝青年作家林奕含的质疑。在施暴者身上,“思无邪”的文学为什么会是“帮凶”,成为巧言令色的性侵修辞?

知识也好,审美也罢,仿佛与正义之间并不存在必然关系。或者说,甚至都不是仿佛,因为它们一次又一次被证伪。

斯坦纳是犹太人,这一身份曾经给他和家人带去过危险。他是幸运的。然而数不尽的犹太人在当时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因为纳粹的狂热和野蛮而失去尊严、生命。在这场灾难中,现代文明“斯文扫地”。斯坦纳就从这里持续追问现代文明的悖论,犹太人参与现代化进程,向这个世界贡献了他们的文明,却也因此遭遇苦难。因为包括文学艺术内在的文明对黑暗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20世纪已经过去20年,如今斯坦纳也走了。他留下的遗产仍然在发问,那些表现着美好理想的文字、笔画、音律,如何被背叛,与正义产生断裂。这也是一个朴素的提问,它让人们不再因为一个人的知识光辉而对其迷失判断力。

撰文 | 冯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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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斯坦纳:父亲的远见与影响

近日,乔治·斯坦纳在英格兰剑桥去世,不到半年,英语世界在失去了哈罗德·布鲁姆之后,又告别了他们另一位文学批评大师。

乔治·斯坦纳有半生时间在英国度过,他青年时在牛津求学读博,后来虽然辗转欧美,但在牛津和剑桥执教数年。在其自传Errata: An Examined Life(1997)中,斯坦纳透露了英国对他这个犹太家族的特别吸引力。

《斯坦纳回忆录:审视后的生命》

作者:(美)乔治·斯坦纳

译者:李根芳

版本: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2年7月

当他的父亲弗里德里克·斯坦纳还是奥地利中央银行的高级律师时,维也纳是当时欧洲的思想和文化中心之一,那是弗洛伊德、马勒和维特根斯坦的世界,但对维也纳的犹太知识精英而言,曾由迪斯雷利这个犹太人当过首相的英格兰,有着神秘的魅力。像他的朋友、后来负笈英伦并成长为英国一代史学大师的刘易斯·纳米尔一样,老斯坦纳也有过一个英国梦。

但老斯坦纳的风湿病,让他最终决定举家迁往气候更暖和、医学更发达的法国,当然,这一迁离的重要原因,是老斯坦纳从维也纳的空气中洞察到犹太人的生存危机。跟当时很多对纳粹主义不以为意的朋友不同,老斯坦纳早早预感到纳粹主义和希特勒对欧洲的威胁,在他看来,维也纳正是“纳粹的摇篮”,纳粹主义是维也纳现象,而非德国现象。他在这个问题上的固执己见和悲观主义态度,甚至让他被同僚们嘲讽为“令人讨厌的卡珊德拉”。

老斯坦纳不是普通律师,他有着深厚的古典学、法学、经济学、文学和历史学知识,出版过关于圣西门乌托邦经济学和十九世纪晚期奥地利银行危机的专著,用乔治·斯坦纳的话说,老斯坦纳的学问“博而精”。

彼时的维也纳是奥地利经济学派的中心,门格尔和米塞斯等人对德国历史学派和计划经济的批判,以及对英国古典经济学的推崇,想必精通经济学和金融学的老斯坦纳不会陌生。在这样的环境下,老斯坦纳的英国情结就不难理解,这样也能解释,为何老斯坦纳能像米塞斯、哈耶克那一代维也纳人一样,总能敏锐预见到极权政治的危险。

老斯坦的政治洞见及其对犹太人命运的思考,深刻影响了乔治。乔治后来回忆道,正是他那富有远见的父亲,将他们一家子从希特勒手中拯救了出来。而且老斯坦纳相信,犹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迫害的对象。

所以,他让自己的孩子从小要学会几种语言,作为谋生技能。乔治·斯坦纳从多语言环境中长大,法语、德语和英语成为其母语。到5岁时,他能用英语阅读莎士比亚,用古希腊语阅读《荷马史诗》,并从一个流亡学者那里学会了古拉丁语。后来,在70年代的日内瓦大学,他能用4种语言教学。1940年,老斯坦纳带着全家去纽约旅行,他坚持留在美国,没过多久,希特勒的军队就征服了巴黎,老斯坦纳的政治远见再次拯救了一家人。

二战期间在德军占领下的巴黎,商店贴上被动防御的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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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主题:人类文明在20世纪的遭遇

乔治·斯坦纳承认,自己的名字能逃出纳粹的花名册,是“偶然的好运”。但只要想到自己是犹太人,他依然感到害怕。从某种程度上说,老斯坦纳的政治关怀被乔治·斯坦纳继承了下来,他从小在其父亲影响下感触到的身份危机和遭遇的流离生活,刺激他一直保持着用犹太人身份反思现代文明的视角。从20世纪50年代起,斯坦纳开始了作为文学批评学者和作家的生涯,他著作等身,出版了四十多部专著,散论无数,涉及几乎所有人文领域,是学贯古今之人,或者说是典型的“文艺复兴人”。

但纵观其学术思想生涯,我们发现,斯坦纳终其一生不变的思考主题,是人类文明在20世纪的遭遇,特别是犹太人为什么会遭受被流放和被屠杀的命运,这是其思想图谱中的核心问题意识,也是斯坦纳给现代人留下的宝贵遗产。他深入历史、哲学、政治、宗教信仰和语言学的世界中,探究这些主题,很多文